去裕亲王府的日子定在后天。
大屋里,李冬雪拿着一本粗糙的帐册,站在李寄福和周牧等人面前,声音清冷。
“帐目清点完毕。锡珠处所得,白银一万五千两;裕亲王福全处所得,白银一万五千两,黄金五千两,另有珠宝若干,折银约一万两。合计白银四万两,黄金五千两。”
这数字让柱子、李雪臣等人眼睛一亮,释暂疑捻着佛珠,小眼睛也眯了起来,这可是一笔巨款!
李冬雪语气不变,继续道:“各坛主返回时,依周导师商堂章程,已支取白银两万两,黄金三千两作为各地武、暗、商、农四堂活动经费及内核成员安家费,剩馀库存:白银两万两,黄金两千两,珠宝未动。”
“啥?!就剩这么点了?这才几天?”
周牧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他之前搞诈骗、斗法耍威风,弄来这么多真金白银,满以为能支撑组织运转好一阵子,没想到转眼间就去了大半!
李冬雪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改组不是喊口号,各地坛口要购置器械、训练人手、安插眼线、收买关节、接济教众家眷、开辟财源…桩桩件件,哪一样不要银子?”
李寄福叹了口气,放下烟袋锅,声音沉稳中带着沧桑。
“周兄弟,冬雪说的没错,咱们荣华会,以前靠的是乡亲们省下的口粮、香火钱,还有兄弟们打点零工凑份子,勉强维持个架子。如今按你的章程,要变正规军,要练兵,要搞情报,要弄钱…这花销,跟以前是天壤之别啊,这四万两白银听着多,撒到十几个堂口,再养着总坛这摊子,不经花。”
周牧沉默了,他满脑子化学公式和反抗激情,对组织运作、后勤保障的复杂性和烧钱速度,确实想得太简单了。
纸上谈兵容易,真金白银落到实处,才知道什么叫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。
他之前那套组织架构设想,在缺乏稳定财源的情况下,简直是空中楼阁。荣华会这种底层结社,松散惯了,要改造成高效的组织,银子最关键。
光靠坑蒙拐骗福全、锡珠这种蠢货,不是长久之计,风险也太大。必须要有稳定、隐蔽、利润高的财源!
一个念头闪过,粗盐…细盐…蒸馏提纯!
“有了!”
周牧猛地一拍大腿,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。
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,他冲到厨房,抓起带袋粗盐,又跑到屋外临时搭建的简陋“实验室”棚子里。
李寄福、李冬雪、释暂疑等人不明所以,也跟了出来。
只见周麻利地找出瓦罐、竹管、陶盆等物。
他将粗盐溶解在清水中,仔细过滤掉泥沙杂质,然后将滤液倒入一个特制的、带导气管的瓦罐里加热。
导气管另一端接入一个盛满冷水的陶盆。
棚子里热气蒸腾,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实验室,汗水他也顾不上擦。
终于,导气管口开始凝结出晶莹剔透的细小颗粒,如同雪白的细沙。
周牧小心地将这些结晶收集起来,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。又取来一些村里用的粗盐,放在旁边。
“掌教,大师,冬雪姑娘,你们看!”周牧将两堆盐推到众人面前。
一边是颜色灰暗、颗粒粗大、夹杂着杂质的粗盐。
另一边,是雪白细腻、如同上好面粉般的细盐!在昏暗的光线下,仿佛闪铄着微光!
“这…这是盐?!”
李雪臣瞪大了眼,伸手捻了一点细盐放进嘴里,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。
“嚯!咸!真咸!一点苦味涩味都没有!”
柱子也尝了尝,咂咂嘴:“乖乖!这盐…比官盐铺子里最上等的青盐还白还细!味道正得很!”
李寄福捻起一小撮细盐,仔细看了看,又尝了尝,沧桑的脸上露出震惊和狂喜。
“周兄弟!这…这是你刚才用那粗盐弄出来的?!”
释暂疑的小眼睛更是精光爆射,他可是深知其中暴利!
“阿弥陀佛…点石成金!周老弟,你这是点石成金啊!这细盐…在市面上,价比黄金!”
李冬雪没有象其他人那样惊呼,但她看着那堆雪白细腻的盐,又看看满头汗水的周牧。
她下意识地也伸手沾了一点细盐,微微抿了抿唇,看向周牧的目光里,多了一点…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周牧没沉浸在解决难题的兴奋中。
“没错!就是粗盐提纯!一本万利!成本极低,利润极高!而且,销路不用愁!”
“大师!这买卖,正好用你的宏仁寺做掩护!你之前不是就有路子吗?”
“妙!太妙了!老衲那点小打小闹的私盐路子,跟周老弟这仙盐一比,简直是土坷垃!正好!借着老衲现在活佛的名头,还有福全、锡珠这两块挡箭牌!官府就算闻到味儿,谁敢来查‘高僧’的香火供奉?查裕亲王和都统大人都礼敬的佛爷?嘿嘿,这买卖,稳了!”
李寄福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好!好!好!天佑我荣华会!周兄弟,你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!更是立下了万世之基啊!冬雪!”
李寄福转向女儿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这盐业,就由你商堂全权负责!总坛全力支持!要人给人,要地给地!务必尽快把这仙盐做出来,卖出去!这是咱们的命脉!”
李冬雪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看向周牧,眼神复杂,但语气坚定。
“是,爹,周…周导师,这提纯之法…”
“我来教你!包教包会!”
周牧爽快答应,看着那堆细盐,仿佛看到了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,支撑起他心中那个庞大的反清计划。
李冬雪轻轻“恩”了一声,目光在周牧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飞快移开。
释暂疑看着这一幕,小眼睛眨了眨,露出一丝了然的捉狭笑意,但很快又收敛,开始盘算起他的“香火盐”大计。
革命的路上,除了刀光剑影,更需要这雪白的“银子”铺路。
解决了迫在眉睫的财源问题,周牧心头稍松,但另一个忧虑又浮上心头。
“妖僧案刚过,京城现在肯定是风声鹤唳,盘查极严,咱们上次的和尚装扮,简单伪装一下还能混过去,这次恐怕不行了。”
他看向释暂疑,“大师您这张脸现在是活招牌,问题不大,但我们几个,尤其是我,王府里认识我的不少,上次做法是晚上,加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大师你这边,才混过去。”
“那咋办?”李雪臣摸摸自己的光头。
周牧沉吟片刻,眼中闪铄着理科生的光芒:“得升级伪装!做个古代版的…特效化妆!”
接下来的时间,周牧再次化身化学狂人。
差人去药铺、商铺采买来原料。
找来的蚕茧,熬煮提取蚕丝蛋白溶液,小心地用弱酸处理,得到粘稠的丝胶。
他反复试验浓度和酸硷度,最终得到了具有一定轫性和粘附力的“蛋白胶”。
然后,他搜集来细软的马尾、羊毛,仔细清洗,用这特制的蛋白胶一缕一缕地粘合成胡须、长眉的型状,再小心地修剪。
“这…胡子是粘上去的?”
刘阿三看着周牧手里那雪白的假须,目定口呆。
“恩,还得染色。”
周牧又用五倍子、皂矾等天然材料熬制了不易掉色的黑色和灰白色染剂,将假须假眉染成自然的花白颜色。
接着是面部皱纹,他用蜂蜡混合少量油脂和矿物颜料(赭石、炭黑),调制出不同深浅的“肤色膏”。
在需要伪装皱纹的地方,先用蛋白胶勾勒出纹路走向,再用细笔蘸取深色肤色膏小心填充凹陷,最后用浅色肤色膏在边缘晕染过渡,制造出逼真的皮肤褶皱和老年斑效果。
看着镜子里自己瞬间变成一个须发花白、满脸深刻皱纹的枯槁老僧,李雪臣惊得合不拢嘴。
“我的亲娘咧…周兄弟,你这…这是易容术还是仙法?”柱子围着易容后的刘阿四转圈,啧啧称奇。
连李寄福都看得连连点头:“神乎其技!”
周牧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无奈地扯了扯嘴角:“这大概是古代首例化学化妆品了…希望别掉妆。”
李冬雪一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周牧专注地调配试剂,小心翼翼地粘贴毛发,一丝不苟地描绘皱纹。
他眉头微蹙,眼神专注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那份与平日搞炸弹时不同的、近乎匠人的沉静气质,让她有些移不开眼。
看着他为一个“假皱纹”的弧度反复调整,那认真的侧脸,竟让她觉得…有点……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,赶紧别开视线。
当周牧完成伪装,抬起头,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时,李冬雪心头一跳,慌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帐册,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。
周牧并未察觉李冬雪的异样,他仔细检查着每个人的伪装,沉声道。
“万事俱备,后天,进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