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裕亲王府张灯结彩,朱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,廊檐下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。
空气中散发着炖肉、点心和焚香的混合气味,驱散了连日来的严寒萧索。
下人们脚步匆匆,捧着食盒、端着酒壶,流水般穿梭在通往正院暖阁的回廊里,到处是欢声笑语,仿佛一片祥和的乐土。
暖阁里,炭火烧得极旺,暖意融融。
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,早已摆满了珍馐美味。
裕亲王福全坐在主位,穿着崭新的团龙吉服,圆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。
他的生母宁悫妃、几位侧福晋、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妹围坐桌旁,欢声笑语不断,伺候的太监宫女垂手侍立。
丝竹管乐之声隐隐从暖阁深处传来,福全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,意气风发。
与暖阁的喧嚣鼎沸、暖意熏人、主子们的志得意满截然相反,王府西北角的粪池坑局域,是另一个冰冷的世界。
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,打着旋儿掠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粪池坑面厚厚的泛着幽冷的青黑色。
周牧挑着最后两桶夜香,脚步比往日更慢,更沉重。
桶里的污物在严寒中冒着最后一丝稀薄的热气。
他路过暖阁所在的院落外,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和食物的香气,格外的刺耳。
两个负责看守后角门的护院披着棉甲,抱着膀子缩在避风的门洞里,嘴里骂骂咧咧,脸上满是怨愤。
正是上次跟在福全身后,极尽谄媚之能事的那三个护卫中的两个——方脸的和三角眼的。
“他娘的,真晦气!大过节的,还得守在这粪坑边上喝西北风!”
方脸护院啐了一口浓痰,狠狠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,眼睛却死死盯着暖阁方向透出的明亮灯火。
“暖阁里头,怕是连倒酒的丫头片子都领了二两银子的赏!”
“可不是!”
三角眼护院一脸怨毒,伸长脖子朝暖阁方向使劲嗅了嗅,仿佛能闻到肉香。
“听李头儿说,王爷今儿高兴,赏了暖阁里伺候的每人二两雪花银!顶咱们仨月饷银了!他娘的,咱们兄弟在这闻臭,他们在里头吃香喝辣拿赏钱!这他妈什么世道!”
他口中的李头儿,此刻正有幸在暖阁外廊下候着,等着领那二两银子的“恩典”。
“呸!命好呗!谁让咱们是看后门的‘臭脚巡’!”
方脸护院恨恨道,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慢吞吞倾倒粪桶的周牧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把一肚子邪火全撒了出来,提高嗓门吼道。
“喂!周木头!你他妈磨蹭什么呢?倒完赶紧滚!别在这儿碍爷的眼,闻着你这身味儿就晦气!大过年的,真他娘的触霉头!”
周牧动作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更加佝偻起背,加快了倒粪的速度。
粘稠的污物“哗啦”一声泼在冻硬的坑沿上。
周牧倒完粪,将空桶放好,扁担扛在肩上,低着头,象往常一样,沉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两个护院瞥了他一眼,便不再关注,继续缩在门洞里,对着暖阁的方向,盘算着换班后能不能去厨房讨点残羹剩饭。
周牧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通往奴仆房那片低矮阴暗局域的拐角阴影里。
他没有回通铺。
一拐进小巷,他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,肩上的扁担早已不知被他扔到了哪个角落。
周牧贴着冰冷的墙壁,避开偶尔路过的、打着灯笼的巡夜人,朝着王府西北角那个废弃的破棚子疾行。
寒风刮在脸上,刀割一般,却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搏动的心脏。
福全得意的笑声、护卫们刻毒的谄媚、张婆子的辱骂、赵大疤的欺辱、在周牧脑海里不断回闪。
破棚子里一片漆黑。
周牧径直扑到磨盘石后面,双手疯狂地刨开掩盖的浮土和烂草,挖出用厚油布包裹的的长条状物体。
打开油布,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粗糙陶罐,罐口都用厚厚的泥巴仔细封死。
小心地抱起最大的那个罐子,里面装满了经过多次提纯、雪白的硝酸钾晶体。
另外几个小罐里,是他用同样的方法,在无人知晓的深夜,从后厨偷来的木炭,研磨成极其细密的粉末,以及从废弃灯笼里刮下来的硫磺粉。
硝、炭、磺。
他迅速将三个陶罐里的东西按比例倒入一个更大的瓦盆中——雪白的硝、漆黑的炭、淡黄的硫磺。
然后,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、光滑的硬木棍,开始搅拌。
汗水再次从他额角渗出,沿着紧绷的侧脸滑落。
火药!
简易却致命的黑色火药,在他手中诞生。
周牧不敢有丝毫停顿。
将混合好的火药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回几个大陶罐中,用力填实,只留下一个罐子装了半满。然后,他拿出几根他偷偷攒下的灯油的粗麻绳——这就是他简陋的引线。
将引线一端深深埋进那半罐火药的罐口,用火药粉末仔细压实。
做完这一切,周牧抱起那个装了火药和引线的半罐陶罐,另外几个装满火药的罐子用破布包袱紧紧捆在背上。
周牧悄无声息地溜出破棚,再次融入冰冷的夜色。
目标,只有一个——那个巨大的、冰封的粪池!
暖阁里的丝竹声、福全那特有的张扬笑声似乎更清淅了些。
周牧弓着腰,冰冷的陶罐紧贴着他的胸膛,背上沉重的包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王府很大,巡逻的路线有规律可循,周牧按照记忆,在懒散的护院间隙穿行。
近了。
巨大的粪池在夜色中象一块墨色的寒冰。
周牧扫视着坑壁。
很快,他找到了目标——靠近坑底边缘,一个被夏天雨水冲刷形成的、向内凹陷的小洞,位置极其隐蔽。
更妙的是,这个位置,几乎正对着远处灯火通明、欢声笑语不断、聚集了所有仇敌的暖阁方向!
没有尤豫。
周牧将背上的包袱解下,连同怀里那个装着引线的陶罐,一起用力塞进那个狭窄潮湿的土洞里。
将两米长的引线托到旁边木棚。
再拿出做好的类似天平的设备,上方挂着个漏斗,天平另一端挂着碎石,漏斗里是收集剩下的碳灰,天平旋钮中间嵌着颗打火石,抵着墙壁,墙壁上同样嵌了颗打火石,底下铺着草木灰,里面埋着引线。
一个简易的延时爆炸设备!
经过反复的实验,这中间的时间足够他逃跑。
周牧不再停留,转身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王府正门的方向,快步离开
寒风依旧,但他不敢有丝毫减速。
小年夜开席的倒计时已经开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