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京师,天墨黑,风刀子似的。
周牧冻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硬板铺和饿瘪的肚子逼的,破通铺里一股子劣质烟草混着馊腌菜的味儿,吸一口都呛。
这就是康熙二一年(1682年),一个包衣奴才的清晨。
龙椅上的康熙已亲政多年,平了三藩,坐稳了江山,可在这座帝都,人命依旧分三六九等,顶上的满洲贵胄享尽荣华,底下的包衣奴才,命还是比狗贱,入关三十八年了,主子眼里,奴才依旧是会说话的牲口。
他蜷在薄得象纸的破棉絮里,骨头缝都透寒气。
“周木头!挺尸呢?等鞭子叫早?”
破锣嗓子炸起,哐当一声,破门被踹开,寒风裹着雪沫灌入,冻得通铺上几个影子直哆嗦。
周牧没吭声,僵硬地套上打满补丁、硬邦邦的粗布袄。
棉絮结成了冰疙瘩,脑子里,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闪过,明亮的实验室,沸腾的烧杯,精密的仪器嗡鸣。
化学研究生?
他扯了扯嘴角,一个冰冷的自嘲,现在,他是裕亲王福全的包衣奴才,名字?主子高兴叫“周木头”,不高兴就是“粪虫”、“贱坯子”。
唯一的活儿:挑粪。
外头更冷。
积雪踩成了脏冰壳,院角,两个半人高的杉木粪桶结着污冰,恶臭冲天,一根磨光的扁担搭在上面。
他弯腰,肩膀抵住扁担中间那块被汗污浸黑的凹痕,腰腿发力。
木桶离地,肩胛骨一阵撕裂的剧痛,他闷哼,咬紧后槽牙才站直。
身体里,另一个灵魂的尊严在尖锐的挣扎,他压下翻腾的恶心和屈辱。
活下去!只有活下去!这念头像钉子楔进脑子。
王府很大,天透出惨淡灰白。
周牧挑着担,每一步踩稳,尽量不让污物晃出,桶壁的冰冷钻透棉衣,直往骨头里扎,恶臭无孔不入,钻进鼻子,粘在喉咙。
回廊下,早起的丫鬟小厮瞥见他,立刻掩鼻绕开,眼神嫌恶鄙夷。
几个烤火的小管事嗤笑:“啧,王府‘香饽饽’又上工了!这味儿,够劲儿!”
哄笑声刺耳。
周牧眼皮不抬,脚步不停,指关节捏得发白,他象设置好的傀儡,挑着屈辱走向西北角巨大的储粪池。
还有段距离,粪桶里混合腐烂、发酵、冰冻的恶臭,无形的酸腐味儿拍在脸上。
胃抽搐,他咬紧牙关,咽回酸水。
坑很大,像结冰的小湖,表面灰黑硬壳,坑边新倒的污物冒着微弱热气。
熟练走到倾倒点,肩膀一沉,腰腹发力。污物“哗啦”泼在冻硬的坑沿上。
才倾倒完,往回走的路上,急促马蹄声伴着吆喝冲来:“滚开!贱坯子!挡贝勒爷路了!”
周牧心一跳,想躲,挑着空桶转身慢了半拍。
几匹高头大马冲来,当先一匹雪白神骏,马上的青年二十来岁岁,锦缎骑装镶貂毛,圆脸冻红,眼神骄横——裕亲王福全。
身后跟着哈哈珠子。
福全马鞭梢“啪”地抽在周牧刚放下的空粪桶上,桶一晃,闷响。
“狗奴才!眼长腚上了?惊爷的马,你有几条命赔?”
福全勒马,居高临下睨着,稚嫩声音满是轻篾恶意,鞭梢沾着雪沫。
周牧低头,垂在身侧的手死攥成拳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能感觉到福全和哈哈珠子嘲弄鄙夷的目光,像针扎,因为刚穿越过来时以为是拍戏,没t少得罪人。
“奴才该死,奴才眼瞎,冲撞了王爷金安!”
声音干涩沙哑,极力压制颤斗,他强迫自己弯腰,做出最恭顺的姿态,脊梁骨僵得要断。
福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卑贱到泥土里的模样,嘴角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。
他用马鞭指了指粪桶壁上粘粘着已经冻结的污物,又指了指周牧,象是在观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,把活生生的人,比作粪坑里的秽物。
“瞧见没?天冷了,连这腌臜玩意儿都冻得硬邦邦,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他故意顿了顿,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,目光扫过低着头的周牧,如同看一只蝼蚁。
一个身材粗壮、脸上带疤的护卫立刻谄媚地接话。
“王爷圣明!这腌臜东西冻硬了,可不就是命贱么!天生就该烂在这里!”
旁边一个瘦长脸的护卫不甘落后,往前凑了半步,指着周牧对福全笑道。
“王爷您看,这不就跟眼前这挑粪的贱坯子一个样儿?冻死饿死,那都是老天爷赏的福分!奴才的命,就该是这个味儿!”
他说完还故意抽了抽鼻子,仿佛在闻什么香饽饽。
“王爷金口玉言,点透了天理!这奴才啊,就象粪坑里的东西,王爷您赏他口饭吃,让他冻不死,那就是天大的恩典了!他还敢挡您的路?真真该打!王爷您心善,只抽了他的桶,要依奴才说……”
护卫故意拉长调子,恶毒的眼神瞥向周牧。
“就该让他趴坑边儿,把王爷您马蹄子上沾的这点儿雪泥给舔干净喽!”
护卫们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、谄媚到令人作呕的哄笑。
“哈哈哈!李头儿说得对!”
“王爷心慈!”
“贱坯子,还不快谢王爷不杀之恩!”
“舔干净!舔干净!”
帮闲的嘴脸,在主子面前展露无遗,踩着更低贱的人向上爬。
福全被这群奴才捧得通体舒泰,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脸上满是受用的神情猛地一夹马腹。
“驾!”
雪白的骏马嘶鸣一声,撒开四蹄,带着护卫们一串更加张扬放肆的笑骂声冲了出去。
马蹄特意重重踏过周牧身边积着污雪的泥泞处,溅起的冰冷污秽雪泥点子,劈头盖脸,狠狠甩了周牧一脸一身。
“驾!”
扬长而去。
寒风卷过粪桶,恶臭更浓。
周牧慢慢直起身,脸上污泥点冰冷,他抬起冰冷僵硬的袖子,狠狠抹了把脸,粗糙的冻伤和污泥摩擦生疼。
他缓缓抬头,目光越过肮脏粪坑,投向王府深处飞檐斗拱的华丽殿宇。
朱红柱子,描金彩绘,积雪琉璃瓦,在灰白天幕下冰冷威严。
大清?康熙二十一年?艹t的奴才命!老子不是牲口!
这念头在屈辱的目光下燃烧,他目光落回脚下污秽,冰层下是日积月累的沉淀,视线在灰白霜花状结晶上停留,沉淀下去,凝成更冷更硬的东西。
化学研究生的知识碎片在寒风恶臭中清淅浮现。
硝酸钾,硝石。
他嘴角在无人角度,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,没有温度,只有决绝。
福全?你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就从你这粪坑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