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青白的灯光无情地照亮着治疗室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微弱的焦糊气味。
房间中央,那把金属电击椅束缚著纤细的身影。
尹纤晗站在门口,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目光死死锁定在电击椅上的姜千落。
少女脸色惨白,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液,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。
她微微仰著头,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胸口微弱地起伏著,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的摧残。
事实上,她也确实经历了。
尹纤晗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。
她看着姜千落这副模样,脑海中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
冰冷的器械、扭曲的痛楚、绝望的嘶喊
那些属于这个精神病院的记忆碎片,如同尖锐的玻璃碴,狠狠刺痛着她的神经。
她对姜千落的情感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些许怜悯和责任的保护欲,而是混杂了一种更深沉的痛楚,以及一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悸动。
这个少女,似乎与她那些痛苦的过去,有着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牵连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,电击椅上奄奄一息的姜千落,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。
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大眼睛,此刻黯淡无光,蒙着一层痛苦的水雾。她看到了门口面色紧绷,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的尹纤晗。
几乎是本能地,姜千落强行牵起嘴角,试图扯出一抹笑容,一个想要安抚对方的笑容。
然而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,使得那笑容显得无比勉强,甚至带着几分凄楚。
“纤晗姐姐,”她的声音气若游丝,断断续续,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。
“我,没事。”
这时,完成“治疗”的值班护士面无表情地收拾好仪器,推著器械车,迈著僵硬的步伐离开了治疗室,金属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,尹纤晗一直紧绷的身体动了。
她几乎是冲到了电击椅旁,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慌乱。
伸出手想要触碰姜千落,却又怕弄疼她,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著。
最终,她俯下身,小心翼翼的力道,将椅子上虚弱不堪的少女紧紧搂进了自己怀里。
少女的身体冰凉,带着电击后的细微颤栗,单薄得令人心碎。
“千落”尹纤晗的声音干涩沙哑,胸腔里堵著千言万语,有疑问,有心疼,有愤怒,更有对那些施加伤害者的刻骨恨意。
她刚想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她会受到这样的“治疗”,却被怀中少女抬起的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捂住了嘴唇。
姜千落仰著头,靠在尹纤晗的肩颈处,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望着她,里面充满了某种尹纤晗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的眷恋和哀伤。
“纤晗姐姐。”姜千落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分祈求。
“别问抱抱我吧。”
她说著,环在尹纤晗腰侧的手臂微微收紧,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个温暖得让她想落泪的怀抱中,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,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尹纤晗的颈窝。
她知道尹纤晗想说什么,想知道什么。
但在这些被规则限制的有限时间里,在她还能清醒地感受这个怀抱的时候,她什么都不想说,什么都不想去思考。
她只想安静地汲取著来自尹纤晗的体温和气息,将这短暂的安全感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。
她的纤晗姐姐啊
在那些被系统强制做任务的黑暗日子里,到底是承受了多少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绝望,才会让她的精神变得如此脆弱。
连记忆封锁解除时带来的冲击都几乎无法承受
这个认知让姜千落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与疼痛交织蔓延。
尹纤晗感受到了怀中少女那无声的哀戚,她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都被堵了回去。
她沉默下来,收紧了手臂,将姜千落紧紧地拥住,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那一片冰凉。
她低下头,下颌轻轻抵著少女柔软的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
无需言语,此刻的陪伴与拥抱,胜过千言万语。
在这样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,强烈的疲惫感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如同潮水般涌上,姜千落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,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,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
她似乎,在熟悉的怀抱中睡着了。
但实际上,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,那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脆弱的水雾和依赖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潭水一般冷静与淡漠。
是姜千屿。
她悄无声息地接替了因为情绪激动和身体虚弱而陷入沉睡的姜千落。
姜千屿没有立刻动作,她依旧维持着被尹纤晗抱着的姿势,感受着这个拥抱带来的,对于她们而言都极为罕见的温暖。
几秒钟后,她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示意尹纤晗自己醒了。
尹纤晗感觉到怀中的动静,稍稍松开了手臂,低头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她微微一愣,似乎与刚才的千落有些微妙的差别。
她认出了姜千屿。
此刻心绪纷乱的她并未深想,只当是经历了治疗后的正常反应:人格替换。
“感觉好些了吗?”尹纤晗轻声问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。
姜千屿点了点头,动作幅度很小,她借着尹纤晗搀扶的力道,从电击椅上缓缓站起,身体依旧有些虚软,但姿态却带着一种内在的稳定。
“嗯,好多了。麻烦纤晗姐姐了。”
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,与姜千落那种全然的依赖截然不同。
尹纤晗看着姜千屿苍白依旧的脸色,压下了疑虑,扶着她,慢慢向治疗室外走去。
“我送你回房间休息。”
将姜千屿送回房间安顿好,尹纤晗怀着沉重而混乱的心情,回到了属于她的那间医生办公室。
远远地,她就看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是赵晴和许未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