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时间上来看已经开春,但初春的京城从来冷峭。
透着斑驳岁月痕迹的校门上的“北京大学”四字,在风中仿佛发抖。
门下人群来往喧嚣,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澎湃气势,在门后大道上迎新站拉着一条横幅——1978万象更新,欢迎入学。
梁永年不适应的紧了紧身上厚厚棉衣,惊讶看着迎向自己而来的穿着单薄外套,却动作干练透着股英武气的年轻女同学,还未等对方开口,先脱口道:“同学,不冷吗?”
都是入学第一年,没有学姐一说。
女生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,点了点头,一口京城口音:“听口音同学你是广东人啊,怕冷正常。”然后语速很快接着道:“倒是长得挺高不象南方小子啊,今天刚到?你行李呢,不会就一个包?你是去哪个系报道?我领你过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历史系。”
梁永年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,沉默一秒,简单回复了最后一个。
他一米七六的身高在广东很多时候都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,但是一路坐着火车行至北方,越往北越显得泯然众人,在北方女同学的这里,也仅仅得了个不象南方小子的评价,他一时间甚至分辨不出这‘南方小子’是不是一语双关。
“又是一个文科院系啊,没意思,那跟我走吧我快快把你送到。”女生有些失望,也没有问姓名的意思,显然已经接待了很多最近几天来报道的文科院系新生。
恢复高考第一年,万事万物百废待兴,因为长久以来的种种历史和社会问题,导致理科学系稍显冷清,文史哲学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大热门。
梁永年看着或推着独轮车载着行李,或肩抗手挑负着大包小包,年龄跨度也相当巨大的前来报到的天之骄子的同学们,哈出一口热气,无奈摇头穿过人流,跟上了脚步快速的迎新女同学。
认真来讲他不应该进入历史系,可惜没有考古系,这才是他更擅长的方向。
拍了拍裤兜,兜里装着一封折叠齐整保存完好的信件,信是陈兴汉老师去年秋天寄来的,说他的情况稍有变动,有至交好友发动能量将他这个‘戴罪之人’从劳场捞出,邀请他前来北京大学执教,或许前途明朗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进,并说让他若有可能,一定要在冬天的考试大潮中努力发挥前来这座至高学府,将来所长定有一展之所。
信中殷殷期盼,梁永年也十分思念当年被下放到他家附近劳场里被时常批斗,却依然神经坚韧的顽强老头,便在那场大潮中力争上游,如约而来。
从他十五岁偷偷去劳场里玩耍偶然遇到这个老师的第一次开始,他就经常溜去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师生关系,跟着老头学了五年的历史,三年前老头被转去了另外的劳场断了联系,直到去年秋忽然收到了这封从京城寄至新会的信件。
至于为什么更擅长考古,则完全是因为有一个神通广大,常年混迹在陕西河南一带,一年只回家一趟的好表叔梁中华,这是个不走正路又有点文化的老流氓,每年回去都会躲在家里搞一些笔记。
这些东西旁人都不爱碰,梁永年却天生喜欢,从小接触这些长大,只是苦于没有实践。
至于笔记里的东西,小时候懵懂不知轻重,后来年岁渐长却不敢在外头瞎说了,只能说就其笔记里记的那些东西,他还能活蹦乱跳活到现在没有死在外头或者被抓进去,那真是命又大人又强。
不过表叔梁中华人很好,至少他一米七六的个头,有一半的功劳是因为梁中华的神通广大,没让他真正的饿到过。
历史系报到处一群天南海北的学生凑在一起,七嘴八舌的问着说着,女同学丢下句‘就在这’又匆匆跑向校门,一切杂乱又井然,春寒里热浪汹涌。
长条课桌摆放在空地上,坐在后面的是个年纪看着四十岁左右,戴着副边框略显老旧眼镜,穿着身灰色中山装,气质看着有些象老师的中年男子。
男子眉心微凝,好象有些心事。
新人的到来吸引了他的注意,马上停止和旁边人的聊天站起来挥了挥手,“同学是来我们历史系报道的?带着通知书来这里登记。”
梁永年朝旁边打量过来的目光点头示意,到桌前卸下背包从里头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将材质略显粗糙的录取通知书,还有附带着的户口迁移证和粮油关系转移证一并递出。
中年装男子接了过去,看了眼名字然后指向花名册准备查找,手突然顿住,又抬头看向梁永年,“你就是梁永年?广东新会人?”
“恩?”
“恩,您这是?”
男子的这一反问倒让梁永年愣住,看这样子好象是认识他,或者说是在着重关注他。
“我叫李书民,你可以喊我师兄。”李书民说着,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快速从桌后绕出来,又喊过来一人暂时接手报道登记工作,跟着一把抓住梁永年说道:“老师等你很久了,快跟我走。”
“您是说陈老……师?”梁永年嘴一秃噜,差点喊出陈老头这三个字,他一向称呼陈兴汉为老头,看着李书民的反应略一思索,就知道老师二字肯定是特指陈兴汉了,而且让自己喊他师兄,只能说明对方也是陈兴汉的学生。
“那不然还能有谁?”
李书民的眉心散开了一些,放开梁永年推起停在旁边的黑色二八大杠,示意梁永年上车。
“老师怎么知道我来了?”
梁永年一头雾水,他来报道根本没有给陈兴汉说,本打算到了之后再寻过去给老头个惊喜。
李书民则道:“你被录取的当天老师就知道了,一直等着你给他报喜但却没等到信,我是专门被点了将在这里守你!行了别唠了,上车快去见老师。”
说着李书民将车骑动,梁永年小跑两步跳上了后座。
这边二人刚走,报到处在短暂安静后哄地一下议论起来。
“不是,这哪位啊,怎么李老师就带着跑了?”
“听着那意思好象是有什么人要见他?”
“关系户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