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妇联的电话线,仿佛只是连接到了一个冰冷的、记录归档的机器。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戴着红袖章的吉县妇联和街道的两位女干部,在接到周振华和天赐的举报后,终于敲响了林家的门。林建民满身酒气地开了门,看到穿着制服、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,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,眼底闪过一丝茫然,但很快被一种市侩的、带着讨好的假笑掩盖。
“哎哟,领导…您二位这是?”他搓着手,身体有意无意地堵在门口。
“林建民同志,我们是县妇联和街道办的。接到反映,关于你女儿林晚晴在家可能受到虐待的情况,我们来进行核实。”为首的干部语气严肃,目光锐利地扫过他。
“虐待?哎哟喂,天地良心啊!”林建民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夸张的委屈,侧身让开一点缝隙,正好露出缩在墙角的林晚晴。“领导您看看,这是我亲闺女!我疼她还来不及呢!这…这丫头片子不懂事,学习不用功,整天看些没用的闲书。我…我这个当爹的气不过,管教两下难道不可以吗?教育孩子嘛,这…这怎么就成了虐待了?谁…谁这么缺德乱举报啊?”他一边辩解,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狠狠剜了角落里的林晚晴一眼。
工作人员走进狭窄昏暗、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屋子,看到了林晚晴脸上的伤。她们耐心地询问林晚晴情况,但林晚晴在父亲凶狠目光的逼视下,死死咬着嘴唇,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工作人员严厉警告了林建民,强调了家暴的违法性和严重后果,要求他立刻停止任何暴力行为,并告知会定期回访。林建民点头哈腰,满口答应:“是是是,领导说得对。我改,我一定改,绝不再动她一根手指头。”
然而,当工作人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林建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他猛地关上破门,转身对着依旧蜷缩在墙角的林晚晴,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的低吼:“你翅膀硬了,敢告老子的状?好,好得很,老子养了个白眼狼!”虽然没有再动手,但那刻骨的怨恨和冰冷的威胁,如同无形的枷锁,彻底扼杀了林晚晴心中最后一丝希望。
林晚晴脸上的淤青在劣质药膏的掩盖下慢慢变淡、消失。但那片淤青仿佛已蚀刻进了灵魂深处,让她的神情彻底枯萎,眼神象蒙上了一层厚厚的、擦不掉的灰翳,彻底失去了往昔偶尔闪现的微弱光亮。那场象征性的“家访”,如同最后一瓢冰水,彻底浇灭了她心底可能残存的关于“获救”的幻想火苗。一种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绝望和厌世的气息,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,从她单薄的身体里弥漫出来,紧紧包裹着她,也隔绝了外界所有试图靠近的暖意。她将自己封闭得更紧,成了一座拒绝任何信号输入的、沉默的孤岛。
天赐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妇联的介入如同石沉大海,让他偏执地认定:规则、求助、程序都是虚的,唯有握在手中的、绝对的力量,才能一拳轰碎那间散发着绝望的牢笼,一脚踹飞那个披着人皮的禽兽。唯有变得更强、更强、强到足以碾压一切阻碍,才能成为林晚晴那无边黑暗深渊中,唯一能抓住的依靠。这种焦灼的渴望混合着对自身在晚晴事件中“无能”的滔天愤怒,像焚心的毒火一样日夜灼烧着他的理智,驱使他将训练强度提升到了近乎自毁的地步。
清晨的体能训练场,他总是第一个在朦胧天光中出现,最后一个在沉沉夜幕里离开。绑腿的沙袋重量悄然增加了数斤,蛙跳的距离被他咬着牙硬生生延长了一倍。每一次沉重的蹬地,大腿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对抗练习,他主动要求与最强壮、下手最稳准狠的大师兄陈刚对练。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,他也依旧倔强地吼出:“再来!”
器械区,他挥舞着沉重无比的石锁,一次次挑战着生理的极限,每一次举起都伴随着肌肉纤维濒临崩断的颤斗。
大师兄陈刚实在看不下去了,在一次对抗练习中,天赐被打倒七次又挣扎着爬起来七次后,陈刚皱着眉头,一把抓住天赐再次摆出进攻架势的手臂喝道:““天赐,停下,你这不是练功,是找死!你看看你的腿,看看你的骼膊,肌肉纤维已经在报警了,你想彻底废掉吗?”
“我…没事,还…还能打,再…来!”天赐感觉体内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奔涌咆哮,催促着他更快、更强、更狠!似乎只有身体承受极限痛苦时那撕裂般的感受,才能暂时盖过心中那份对晚晴处境无能为力的煎熬。
“天赐,”周振华的身影出现在场边,“陈刚说的没错,你给我立刻停下!你这状态不对,不是求强,是求毁。肌肉过度疲劳,神经反应迟钝,再练下去,非伤即残。你想让你的腿、你的骼膊都交代在这儿吗?”
然而,天赐只是点点头,表面应承,暗地里却依旧咬紧牙关狠命地练。他的头脑似乎被焦灼的渴望和深埋的愤怒充斥,竟完全忽视了师兄和教练的一再警告,
身体的抗议和极限终究无法用意志完全压制。在一次极限的腿部爆发力训练——连续高强度的负重蛙跳冲刺后,天赐的膝关节出现了隐隐的灼痛和酸胀。但天赐不以为然,以为是训练过度后的正常反应,休息一下就会好的。
时间过得飞快,很快,期末考试来临了。那天下午,苍天赐答完最后一道题,放下笔,掌心全是冰凉的汗。连日来对林晚晴的担忧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口,让他即使在考场上也难以完全专注。
考试结束,五年级一班在操场集合。林晚晴主动站在了天赐的一旁。天赐有些诧异,自从“早恋”风波后,林晚晴再也没主动与他靠近过。甚至苍天赐想主动接触她,她都会远远地避开。这次是怎么了?难道她想主动与自己和好?想到这点,天赐激动得颤斗起来。
忽地,一个东西轻轻塞进了他的口袋里。是林晚晴!他强烈地按下把手伸进去掏出来看一下的冲动,装着若无其事地与同学们一道走出了校门。然后悄悄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,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林婉晴塞给他的东西。原来是一张折叠得异常整齐的小纸条。展开,上面是林晚晴娟秀却带着斑斑泪渍的字迹:
天赐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走了。别找我,也别难过。这世界对我太冷了,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我记得六岁那年,那个女人,我该叫妈的人,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。她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,只留下一个装满漂亮衣服的袋子,像丢垃圾一样。爹说她是婊子,跟有钱人跑了。从那天起,我的世界就只有爹的拳头和酒瓶子。
我这条腿,就是七岁那年,他喝醉了嫌我走路慢,一脚踹在膝盖上…咔嚓一声…骨头断了…疼得我昏过去了。他没送我去医院,只找了个土郎中随便包了包…就成了现在这样。他骂我瘸子,赔钱货,说都是我那个婊子妈带来的晦气。
这些年,挨打是家常便饭。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。饭做晚了,打!衣服洗不干净,打!他心情不好,更要打!我象只活在笼子里的老鼠,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直到…我遇到了方老师,还有你。
方老师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。她教我写字,夸我聪明,她看我的眼神,像冬天里的太阳,暖得我想哭。她送我的字典,是我最宝贝的东西。
天赐,你是第一个…不嫌弃我瘸,不嫌我闷,愿意帮我,愿意挡在我前面的人。你为我打架受伤的样子,你为了我和张老师争辩的样子…这些,是我在这冰冷世界里,偷到的一点点…一点点暖。像快要冻死的人,摸到了一根火柴。
可是…火柴终究会熄灭的。张老师的话,那些流言,爹的毒打,还有妇联来过之后他更可怕的怨恨…压得我喘不过气。爹骂我勾引你,骂我是小婊子,象我妈一样…方老师给我的暖,你给我的暖…都被这无边的冷和恨吞没了。
这根火柴,熄了。这点暖,没了。
我看不到一点光。活着,每一天都是折磨。爹的拳头和咒骂,同学们的眼光,还有这永远也甩不掉的瘸腿…太沉了,太冷了。我撑不住了。
对不起,方老师。对不起,天赐。谢谢你们给过我的暖。但这点暖,暖不化我这辈子积下的冰。
我要走了。永远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。
——晚晴
每一个字都象烧红的烙铁,带着滚烫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,狠狠烙印在天赐的心上。六岁被抛弃,七岁被打断腿,日复一日的毒打和辱骂,方老师和他带来的那点微光,被彻底掐灭了。她要结束这一切。
“晚晴!”天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巨大的恐惧和心痛瞬间炸开。他象一颗出膛的炮弹,猛地朝着林晚晴消失的方向——她家的方向,疯狂地冲刺而去。
他撞开挡路的同学,在狭窄的街道上不顾一切地狂奔。耳边风声呼啸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炸裂。汗水瞬间模糊了视线,他抬手狠狠抹去,肺部像着了火般灼痛。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,再快一点!追上她!拦住她!
他冲进那条污水横流的小巷。林家那扇破旧的门板,映入眼帘。门——紧锁着。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,冰冷地挂在门环上,象一张嘲讽的脸。
“晚晴!晚晴!开门!你开门啊!”天赐疯狂地捶打着门板,嘶哑地吼叫着,拳头砸在朽木上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,震得门框簌簌落灰。屋内死寂一片,没有任何回应。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,在死寂的小巷里回荡,显得无比绝望。
她不在家!她没回来!她去了哪里?她信里说“走了”,是自杀!那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!
天赐猛地转身,再次爆发出极限的速度,象一道绝望的闪电,朝着学校的方向——不,不是去找张正平,是去找方文慧老师!那个唯一可能理解、唯一能调动力量救她的人!